一
车下高速,从峨眉到峨边,依山行路,路旁多植杉树和翠竹,杉上的新枝老枝很是分明,同样一蓬枝叶,边缘是旧,中间是新,一起在风中招展摇摆。又见一种树干笔直的松,端正不倚地矗立着,如宝塔般层层生长,塔尖收缩从一个点,下面望去,倒像一个披挂了毛茸茸蓑衣的巨人,戴着一顶极具“哥特式”风格的小帽。
有只小小的农家犬,趴在地上想心事,下巴搁在小爪子上,听闻路上有车驶来,警觉地立起,无奈铁链拴了脖子,另一头绑在石头上,活动范围有限,急得摇头摆尾,冲我们的车连连吠了几声。小狗的叫喊,使得云层往旁边挪了挪,漏出一线光来,终究未明亮如洗。
天空浮着薄薄铅灰的云,云里面又孕着浅淡到无力的太阳光,幸而没落雨,山路不致溜滑。在驶进峨边县城的新场乡那儿堵了一段,许多载重卡车与我们擦肩,运载矿物而去,峨边有矿产,当是自古有名的宝地。从山上眺望,下方的大渡河像一条银白带子,蜿蜒而去,知晓它不是一条安静的河,发起脾气来曾让山脉震抖,人心骇怕。此刻的乖驯,也许只因离得稍远,不见其怒涛汹汹的样子,它是从不肯减少几分骨子里锐气的。
也许是因为出生的城市,拥有一条美丽的涪江,我生来便是水的子民,习惯了在一个城市呆着,偶尔能与水亲近,江、河或者湖泊都好,都能润目养眼,人的眼睛若长久见不到水,就会发枯生涩。大渡河让峨边的新城老城各据一边,隔河相望,一桥飞架,交通无阻,想那峨边当地人,若在老城居住,新城上班,每日都要来回过河,晨昏叩水而行,怎不生出逝水滔滔,人生苍茫,万事且从容的慨叹?
华灯初上,缓行滨江路,观赏沿着大渡河、政府打造的极具彝族特色的民俗一条街。峨边并不十分华丽,经济上也不占多大优势,但老百姓欢欣幸福的笑脸告诉我们:这是一座有极高幸福指数的小城,人们在这里生活得顺遂而平静。
环形的滨河路,行到中间位置,有棵大黄桷树,树身有一半被挡进墙里,一半探出墙头。滨河路上的墙皆是“老墙”,不是说年岁老,而是情调旧。墙壁装饰了过往生活的元素,如老照片、旧瓦片、极富历史感的门楼屋檐等。
路上随处设有桌椅,最妙绝的是,某些椅上有铜人,有些椅上虚位以待,就等着行人坐上去,和历史对话,与往昔交流。几个两三岁的娃娃,被大人抱到一张铜桌上,好奇地去摸塑像的脸,塑像不言不语,眉眼低垂缄默,娃娃自顾自咯咯笑起来。
穿环卫工制服的男人,极其珍怜地抱着他的小婴儿,用一块小小的毛巾被裹着,静静坐在花台边沿。一群校服男孩,踩着滑板车呼啸而来,青春是带风的,应和着从大渡河上吹过来的夜风,呼啦啦奔远。
滨河路让峨边有一部分记忆,存留下来,想起那时没有大鱼大肉,微信QQ,没有华美服饰,国外电器,但我们有最简单朴实的生活,还有骨子里流淌的沸腾之血,炽热得近乎燃烧。就像民工在乐西公路上,曾洒下了无数血汗。
二
乐西公路是一条“血肉筑成的长路”,它有着非常屈辱且迫切的修建原因。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当时的国民政府迁都重庆。1938年8月,国际通道滇缅公路全线通车,许多华侨援助物资都通过这条公路运来,但进入四川特别是战时陪都重庆的物资,还需绕道贵州,修建乐西公路,可以作为四川通往国际公路的一条最直接通道。一旦重庆失守,国民政府将再度迁都西昌。因此,政府下了死命令,乐西公路必须在1940年完工,否则以贻误军机论处。
1939年8月,国民政府成立工程处,正式开始修建乐西公路。公路起始于乐山城北王浩儿,跨青衣江,经峨眉、龙池,再循大渡河经新场、金口河、绕越蓑衣岭,至岩窝沟,入西康省,偏西南行抵富林(汉源县),沿大渡河至石棉;继续南行经冕宁、泸沽等,止于西康省西昌,全程525公里。
在近乎原始的人力筑路条件下,紧迫非常的赶工严限下,赶工工程集中在严寒冬季的100多天时间里,20多万筑路民工,在抗日最艰苦的年月,谱写了悲壮的史诗,用忘我的奉献,铺伸了乐西公路。
金口河大瓦山北侧,海拔2800米的蓑衣岭,是乐西路经过的最为艰险的路段。蓑衣岭是当时川康两省的界山,终年云雾弥漫,雨水滴零,行人翻越此岭,必备蓑衣、斗笠等雨具,故而名为蓑衣岭。此地气候恶劣,工人衣服单薄,许多民工连鞋都没有,赤脚劳作,夜里气温降至零下十度以下,工棚简陋,不御风寒,加之给养不足,冻死、病死的民工多达3000多人。就连工程处处长兼施工总队长赵祖康,都因为过度操劳,瘦得皮包骨头,并患上了咯血病。
翻越蓑衣岭后,便进入了雅安汉源县境内的岩窝沟。岩窝沟呈V字形,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深邃幽暗,沟底与公路高差达200米。在岩窝沟的大山上,放眼望去,一条凿在陡崖半腰处的公路蜿蜒而上。山腰上与悬崖连成一体的巨型山石被公路正中劈开,穿行而过,甚为壮观。
当年工人三人一组,让其中一个工人坐在箩筐中,用拇指粗的绳索,将人吊在半空,用斧头在峭壁上开凿炮眼,硬生生将公路凿了出来。宽度不到五米的山路,蜿蜒崎岖,公路旁边矗立的巨石和峭壁上,还残留着当年钢钎铁锤留下的凹痕,深浅不一,似在诉说那段沧桑的历史。据峨边县史料记载,仅在打通岩窝沟7公里长的路段中就死亡民工1400多人,其中,仅坠崖身亡者就达40余人。
1941年元月,乐西公路建成通车时,时任中华民国交通公路总管理处处长兼乐西公路施工总队长赵祖康感慨良多,亲笔撰文并题写了悲壮的“褴褛开疆”纪念碑,于1942年9月立于蓑衣岭至今。“蓑衣岭乃川康来往要冲,海拔二千八百余公尺,为乐西公路之所必经,雨雾迷漫,岩石陡峻,施工至为不易。本年秋祖康奉命来此督工,限期迫促,乃调集本处第一大队石工,并力以赴,期月之间,开凿工竣,蚕虫鸟道,顿成康庄。员工任事辛苦,未可听其湮没,爱为题词勒石,以资纪念。”
一条何其悲壮的公路,全线所经过的大部分地区地形复杂,三分之二以上为峭壁林立、沟谷纵横,部分公路就悬挂在高度超过400米的悬崖上,抬头不见顶,低头不见底,全线海拔高程最高高差达到2400米。三万多伤亡的民工,有多少将英魂断送在这条路上,又有多少留下了终生难愈的残疾?国难当头,不去拼死抵抗,只有沦为亡国奴,被日寇狠狠践踏蹂躏,中国人温良谦逊的个性当中,包含着铮铮铁骨,无可摧折,不肯弯腰,终究以血肉之躯,打通了乐西公路这条重要的运输要道。
路上那些荒冢和残骨,在陡岩上忽然振翅跃起的乌鸦,那些月黑风高夜,传闻还回荡在峡谷中的铁锤叮当、劳动号子、以及民工坠落深渊时泣血惊魂的呼救声,终究不会被野草淹没,历史的风烟散尽,擦亮那一块带血的印迹,走近它,便能倾听不屈不死的魂魄,犹在高歌。
三
晚上八点半,从峨边县城转往黑竹沟风景区,中间有一段路极为颠簸,我伸头望向窗外,漆黑黑一片,不知到底何时能到,也不知所行的是一条怎样的道路。夜间行车,犹如在黑暗的甬道中前行,世界成了一个巨大的腔体,车被裹挟其中,非要到了目的地才得释放。心中有几分畏惧,引发了晕车的旧疾,竟真的晕头转向,难受莫名。
第二日,先去看了黑竹沟的“蜂巢岩”。据当地人说,山谷间潺潺而下的河,名为三岔河,泉眼是“三箭之地”,也不知是哪位臂力过人的勇士,一气射出三个泉眼来,从此终年流水不歇,急促处水头在石上拍出碎珠白沫,平缓处形成幽绿深潭。
沿着石阶上行,一路上都是原始森林,难怪有人将它唤为“小青城山”。虽这样形容蜂巢岩,私心倒觉得它比青城山更“润”,植被茂密,连木头栏杆上,都长满了青苔。抬眼看去,半山云雾缭绕,盈盈白气,让绿更如滴翠一般,真真怀疑那射箭的神人还住在山上,早已成为腾云驾雾的神仙。
见到蜂巢岩,昨夜因晕车引发的种种难受已消减一半,待至来到马里冷旧,骤然精神振奋,哪里还管什么头晕目眩?怀疑自己走进了一个童话的国度。
马里冷旧,彝族语意为“开满鲜花的草地”,这个名字便有几分童话色彩。高山湖泊如镜,一棵虬枝锋利的树,倒影其上,孤芳自怜。要进入景区,需迈过湖泊,既能走湖中一块块石柱,又能绕道旁边小路。湖水美丽至此,怎么舍得不和它多加亲近?大家都选了涉湖而过。
石柱周围,绕着无数蝌蚪,漆黑的大脑袋,逗号一般的小尾巴,摇晃着身子,飞快地游来游去,数量实在惊人,已开始提前担忧,倘若它们全都变成青蛙,等盛夏来访,岂不是聒噪一片,耳根不得清净?不过在这样开阔的高山草甸,即使千万只青蛙一起叫嚷,想来都是大自然的雄浑乐章,不至惹人心烦。
四月,杜鹃盛开海海,五月,珙桐如白鸽飞翔。我们看到了有两树珙桐,还在开花,地上被风雨吹刮了白白的一片,是受伤的鸽子翅膀,倒无一分凄惨的意象,也许大地沃土,原本就是它最好的归宿。空气中有花香,还有雨丝清凉的味道,这片土地多么静谧美好,怪不得有人称它是“小瑞士”,随手一拍,便有明信片的况味。
地上遗留着一些树根,这是一些活得不耐烦的树,在某个时间点,忽然对深深扎根一处厌了,倦了,干脆化作一缕芳魂,以蓝天为家,和白云相伴。倒是有两棵银鹊树,它们更懂得人世的忍耐,一棵活了一千五百年,另一棵是一千两百年,相离并不算太远,树梢上的鸟儿唱唱歌,对方都能听见。当地人给他们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夫妻树。也许爱情真有如此恒久的生命力吧,抵挡得过漫长的时间,一千多年过去了,默默望一望对方还在活,自己就断断没有放弃生命的理由。倘若真是爱情灌注了它们魂灵,给予和亘古寂寞抵抗的勇气,我该祝福它们,能守着一颗心,海枯石烂地活下去,一千多年的时光,不过弹指一挥间。
夫妻树是“生的硬朗”,在一些腐根上长出新树,又是“死的奇迹”。不要怀疑,死亡真的也有奇迹,它不是灰飞和烟灭,不是一次彻头彻尾的消亡,它既可看作一种结束,同时又是崭新的开始。那些在腐根上得以营养茁壮了自身的新树,它们是腐根的养子或养女,并不血缘相通,却在因缘际会之下,将生命的断章轻轻拾捡,随意书写下一个音符,竟是天衣无缝的悦耳动听。
马里冷旧有泉,名“冷香泉”,刹那让我想起薛宝钗服用的“冷香丸”,她看似圆滑玲珑其实是比黛玉更冰冷的性子,一个大家闺秀的住处,竟如“雪洞”一般。常吃“冷香丸”的薛宝钗,也会喜爱这口“冷香泉”吧,我掬一捧泉水试了试,果真冰凉透骨。世上真正的睿智、通达和懂得,也许都有一点“冷”,若不够冰冷,唯恐一口白气悠悠弥散,看不清世相,也看不清人心。就像缭绕山头的雾岚。
乳白雾气,随着细雨渐渐下得绵密,它也深起来,像一只不知疲惫的春蚕,吐出无数根丝,很快将自己织成一块羊毛轻毯。它一定是轻的,柔的,软的,给巍巍大山披上一层白色衣衫。
花牛和骏马不怕雨,它们在草地上悠闲踱步,吃两口草,抬头看看雾,间或甩一甩尾巴,不为驱赶蚊虫,只是它们晓得,那些举着手机或单反、两眼难掩兴奋神色的人类,正在将它们摄入画框呢。它们也懂得含蓄地低头,昂扬地奋蹄,忽然跑上几步,让人们惊呼那风中飘扬的马鬃,多像草原猎猎的旗帜。我们拍牛马,牛马看我们。无需沟通,都觉得彼此的行为新奇得可笑。
顺着原路返回,雨越下越大,穿着雨衣也冷得发抖,忽见一株小小的薄荷草,从木梯缝隙间,坚强地探出头,在不可能生长之地,它落下种子,安安心心地抽出苗叶,长了起来。也许哪个冒失鬼脚尖稍稍往前一碾,它马上就会香消玉陨,长在这个位置实在是凶险得很,那又有什么关系?既然生命已经到来,萌了芽,就该勇敢抬起头,看一看头顶的太阳,喝一口凉丝丝的雨水,哪怕没有明天,至少活过了今天。与一千五百岁的银鹊树相比,它注定是短命的一生,可依然是它想要的一生,能看看马里冷旧,在这“开满鲜花的草地”,因为自己是一株草,贡献了一抹绿,足以自豪和无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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